

撰文/言归
【前言】
一座城市,能两千两百余年城址不移、中心不改、文脉不辍,繁华至今——放眼中国乃至世界城市史,这都堪称异数。
多少古城,或因战火焚毁而另起炉灶,或因河道改徙而城址漂移,或因环境变迁而归于沉寂。而广州,自秦将任嚣于公元前214年将城池夯实在越秀山南麓台地之上,两千两百多年间,无论朝代如何更替、世事如何沧桑,城址再未移动分毫,城心始终不离越秀。
答案当然不只在山水之间。天地的厚赠、人文的积淀、创新的胆识、历久弥坚的韧性……环环相扣,缺一不可。它们就像一株古榕的根系——主根深扎厚土,侧根四向延展,气根垂地再生,少了哪一条,都撑不起这棵两千年大树亭亭如盖。
因此,有了《何以广州,生生不息》这个系列,说一说广州这座城市的生命力从何而来。且让我们从第一层根系说起——那方襟江带海、地利天成的山水形胜。
打开中国地图,珠江三角洲的腹心深处,有一座被山河捧在手心里的城市——北倚南岭层峦作天然屏障,珠江水系穿城而过、奔涌入海。两千多年前,任嚣把广州古城夯在了越秀山南麓的台地之上,就此奠定了这座城市的底子——不高不低、不旱不涝,既受群山庇护,又得舟楫之利。此后无论朝代更迭、世事变迁,城址再未移动过。这并非偶然,而是先民顺应山川走势、善用自然馈赠的智慧。从选址的审慎、营城的章法,到水网的编织、山水的共生,广州两千年的故事,说到底,就是一代代人顺天应地、与这方山水相守相生的故事。

一、负山面海,天赐一座岭南之心
古人营城,首重山水。一座城该落在哪里?《管子·乘马》说得透彻:
“凡立国都,非于大山之下,必于广川之上。高毋近旱,而水用足;下毋近水,而沟防省。”
区区三十二字,道尽先民择址的至简大道——山不可无,无山则失屏障依凭;然山不可过高,过高则水源难继。水不可远,远水则失舟楫灌溉之利;然水不可过近,过近则罹洪涝防御之忧。一个“毋”字、一个“近”字,讲的是分寸,是节制,是人与自然之间那条恰到好处的界线。这“分寸”二字,恰是中国人数千年生存智慧的内核。
把目光投向广州。
北望,大庾岭、九连山、白云山一脉相承,层峦叠嶂逶迤南下,最终收束于城北越秀山。远山如黛,近岭如屏,不高不险,却层层叠叠筑成一道天然屏障,将北来的寒潮阻于岭外,将台风的侧翼卸于山间——这方土地,便成了天造地设的“避风港”。
南眺,西江、北江、东江三江千里奔流,至三角洲腹地汇为珠江,浩浩汤汤奔涌入海。虎门、蕉门、洪奇门等八大口门次第敞开,将大陆与海洋紧紧相连。数千年来,江水挟沙带泥,在北岸缓缓积沙成陆,铺展出一片平坦开阔的沃野。
而广州城,恰好落在这山河江海的正中央——北有群山庇护,南有江海通达。此处天然便是岭南水陆联运的枢纽、千年繁华的起点。越秀为枕,珠水为带,坐北朝南,高低有序。此等形胜,非人力可强求,实乃天地造化。

越秀山和镇海楼。
更难得的是,老城奠基于越秀山南麓台地之上,地基主要由坚硬的红色砂砾岩构成——地质学上称为“红层”,岩质坚实,承载力强,千百年来少有地震地质灾害之扰。台地北高南缓,高出珠江水面近十米,每逢珠江涨潮,潮水不过漫上堤岸石板,城里人家最多在骑楼下蹚几步水,潮退之后,又是一街干爽。这份“不大不小、恰逢其处”的从容,正是先民择址智慧最好的注脚。
云山为屏,珠水为带,厚土为基。天地给了这座城市最厚实的底子,也给了它两千余年城址不移、城市长盛不衰的自然根基。
二、山水入城,筑千年营城骨架
如果说选址考验的是宏观判断——看清大势、选对地方,那么营城布局,则需要与天地对话的匠心——因势利导、步步营建。
先民取水之利,又绝不与水争地。宋代开凿六脉渠,依托城内天然河道疏浚连通人工沟渠,构建起干支相连的城市水系,兼顾排涝与舟行往来,“六脉皆通海”的城市肌理就此成形。所谓“六脉”,以人体经络为喻——城如身,渠如脉,脉脉相通,则气血畅达,生机自涌。这不仅是工程智慧,更暗合了“城水一体”的营城哲学。
六脉渠不只是一项工程,它深深嵌入了寻常人家的日子。每条河道旁设有埠头,妇人们在石阶上浣衣洗菜,孩子们趴在渠边看鱼看虾,疍家小艇沿渠往来,售卖吃食,一声“艇仔粥——热嘅艇仔粥!”能响彻整条街巷。水到之处,人烟渐稠;水网所及,生机盎然。后来的街巷,大多循着旧日水道的走势而生;濠涌两侧的骑楼和麻石长街,沿着水脉自然铺展;千年砖渠历经修缮,至今仍在老城地下默默承担排涝之责。水与城的关系,从未断过。
到了明代,广州已是海上丝绸之路的枢纽大港,千帆竞发、商船如织。先民先后建起琶洲塔、莲花塔、赤岗塔,三塔错落分布于珠江航道沿线,既为镇水祈福,更是给远洋归来的船只指引“家”的方向。三塔沿珠江入海口由外而内次第排开:莲花塔守在外洋门户,如哨兵遥望来路;琶洲塔扼住中段水道,似灯塔辨识归途;赤岗塔立在近城之处,犹家人指引家门。老船仔常说:“每次跑海回来,看到莲花塔就知道快到家了。”三塔如三枚定江之锚,把奔涌的水势和漂泊的人心都稳稳系住。商船望见塔影,便知广州到了、货能卸了、人能歇了。
当城南三塔锁住珠江口门之时,城北的越秀山也被拓展的城墙纳入城内,山巅建起五层高楼——镇海楼。登楼远眺,珠江如带,青山如屏,广州的山、城、江、海尽收眼底。山不再只是城外的屏障,转而成了城中的风景,“青山半入城”的营城格局自此落定。城里人推窗就能望见越秀苍翠,上山的路便是散步路,登楼远眺不过是日常消遣。人与山水的关系,不是征服与被征服,不是利用与被利用,而是过日子一般地相守。
从宋代的水渠到明代的城墙,每一代广州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山水的馈赠。山水滋养了城,城守护了山水——这种相互成全的关系代代相传,才有了广州城心不移、烟火不绝的两千年。

羊城山水形胜图(1892)。图片来源:《图说城市文脉——广州古今地图集》广东省地图出版社
三、人城相守,写一卷共生新章
古人山水营城的智慧,并未停留在典籍之中。它化作一条从未中断的城脉,流淌至今,与每一个时代对话。
中国式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。守护一座历史文化名城,首先当守护孕育它的自然山水底色。广州市域之内,“山、水、城、村、田、海”六要素次第展开,形成“一脉三区、依山达海、多中心组团式网络化”的空间格局——以珠江水系为主脉,北部山地丘陵郁郁葱葱,中部沿江都市烟火氤氲,南部滨海新城向海而兴,三区各美其美、美美与共。
九连山、白云山、越秀山与荔枝湾涌、东濠涌、流花湖相依相守——白云山上晨运老人脚下的石阶,或是宋代文人踏青走过的山径;东濠涌边放学的孩子弯腰探看的,是曾被水泥板封盖、如今重见清底的潺潺流水;荔枝湾涌畔,龙舟队的阿叔们收桨靠岸,船身轻撞埠头荡开的清波里,倒映着岸边饮茶的街坊。山绿了,水清了,船多了,老广们熟悉的场景又回来了,“云山珠水”的城市意象,就这样被一寸寸重新擦亮。
依托依山达海的自然基底,广州以“三轴三核”为重点,搭建中心型世界城市发展框架。传统中轴线自越秀山镇海楼向南直抵珠江,串联起千年城脉的层层积淀;新中轴线自燕岭、天河体育中心、花城广场向南延伸至番禺长隆,勾勒出现代都市的天际轮廓;活力创新轴串联起中新广州知识城、南沙新区等科技创新高地与新质生产力承载地,拓展面向未来的发展纵深。中心城区千年烟火与城市核心功能交叠共生,沉淀广州深厚的人文底色;东部中心现代产业加速集聚,新城风貌日新月异;南沙新区向海而立,联通湾区的门户格局已然成形。三条轴线纵贯古今,三个核心协同共进,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厚重底蕴与国际大都市的时代活力,在这副山水骨架上各得其所、交相生辉。

广州新中轴与珠江。图片来源:广州市人民政府、羊城晚报
山还是那座山,水还是那脉水,进步的,是人与山水相处的方式——从以山为屏到引山入城,从逐水而居到因水而兴,两千余年间,广州人始终在天地之间摸索一种分寸。
《周易》有言:天地之大德曰生。所谓生生不息,从来不是向山水无尽索取,而是敬天惜物、顺时应势——一分珍惜,换一分长存;一分敬畏,得一分绵长。所谓城脉绵长,也从来不是与自然争锋,而是山水入城、人城共生——城因山水而立,山水因城而灵。人不负青山,青山定不负人。
天地厚赠,云山珠水,是广州两千年城脉的自然底座;“六脉皆通海,青山半入城”,是广州立脉生肌的城市骨架。骨架之上,那些翻山越岭而来的中原文明、漂洋过海而来的异域文化2023实盘炒股杠杆平台,如何在这里与广州的原乡风土相遇、碰撞、融合,最终生出广州的肌脉?且待《何以广州,生生不息②——汇纳八方、兼容并蓄的文商气象》中继续道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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